暗戀終會過去-情感
她是十五歲那年喜歡上他的。
那年,她才上初二,跟著同學去她家里玩,同學的家在城里,住著部隊大院的樓房,院子里有高大的法國梧桐,非常洋氣,那是她們小鎮上沒有的樹。
在同學的家里,她遇到了他。
初相識的剎那,她的臉就紅了。
平時,她是很粗魯的女孩子,和后桌的男孩兒打架還動過手,她大大咧咧的,留著短發,穿衣服極不講究,都是姐姐穿小的,甚至,她的衣服上還有過飯粒子。
可是那天之后,一切都改變了。
她遇到了他,他是同學的哥哥,放了假,正在窗前拉小提琴。
她記得那天的下午陽光細細碎碎的,空氣中有莫名其妙的花香,到底是什么花香呢?多年之后她努力地回憶,卻再也想不起來了。
之前,她從來沒有聽過小提琴。
那是電影里的道具呀。
可是,現實中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飄逸的男子。穿著寬大的白襯衣,留著細密的黑發,盡情地拉著小提琴,她看呆了。
同學說,我哥哥可有才了,還會寫詩呢。
寫詩?那是多遙遠的事情啊。
她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鄉下傻丫頭,就那樣呆呆地看著那個英俊得有些眩目的男子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是誰說過,如果一個女孩子懂得了臉紅懂得了羞澀,那么,她一定是喜歡上一個男子了。
是了,是了。
這就是金宵玉露的相逢!
是了,是了,這就是少年維特的煩惱!
從此,她變了。
她變得不再吵吵嚷嚷,不再和男孩兒似的哈哈大笑,她立志要殺進班里的前三名,因為只有進了前三名,才可能考上一中,考上一中,才能考上大學。
本來,她的成績是四十多名,只等畢業就去廣州之類的城市打個工,或者和她姐姐一樣,早早地嫁人,農村的女孩子,還能如何?可見到他之后,一切不同了,她發了瘋,努力地學習,他在上海讀大學,她就要去上海!
當她說要考上海的大學時,全家人夾著咸菜,看著院子里的牛說,快吃快吃,吃完去放牛,別廢話了。
沒有人拿她的話當真,后來連她自己也懷疑整個事情的真實性。
可是她的成績是真的了,到初三下學期,她已經是全校的前三名。
暑假又來了,她考上了一中,以第一名的成績。當然,她每天還要騎十幾公里到城里來,去那個大院的梧桐下等待一個人。
她好像是那只兔子,永遠在等待。
一個假,她只看到過他一次。
他騎著一輛二八車,騎得很快,風一樣從她面前過去了!甚至,連看她一眼也沒有!她是個又黑又難看的小丫頭,衣服這樣過時,長相這樣土氣,他憑什么要看她一眼!
可是她是委屈的。
她騎了這么遠,站在這里兩三個小時,完全是為了等待他呀。
他們的相遇連十秒都不到,可于她而言,已經夠了,她心花怒放了!看到他以后,她小鴿子一樣飛到自行車上去,回到家,鋪開日記本寫詩,他會寫詩,她當然也要寫詩,如果家里有條件,她還會學拉小提琴。可是,母親說:小提琴?什么叫小提琴?
于一個吃飯都還困難的家庭來說,小提琴顯然是件奢侈品。
上了高中,她更發了瘋,好像除了學習什么都不會了,所有人都說她是書呆子。她才不是書呆子呢,她笑他們,你們才傻呢,我是要到上海去的。
讓她傷心的是,在高二這年,同學的父親轉業走了,轉業回了新疆,從此,一去千里,同學也走了,同學的哥哥當然更走了。
她送同學時哭了,女同學說,別哭,我們可以寫信打電話。
沒人知道她為什么哭。
好在他留在了上海,她仍然可以去上海。
那時,她的詩寫得很好了,在一些報刊上已經開始發表了,其實,她寫的情愫,全是給他的。
終于,她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學。
她是她們這個小城第一個考到上海的學生,學校里敲鑼打鼓給她家送錦旗,她的母親說,五年前這丫頭就說要去上海,還成真哩。
到上海,第一件事情她就是去找他。
他卻認不出她了,當然,也并不很熱情,他現在很倒霉,畢業后分到的單位不理想,社會壓力擠壓得成了小市民,他抱怨著上海的房價,抱怨著上海人,和她嘮叨著生存的艱難,他還喝酒、抽煙。
可是,她卻仍然臉紅,仍然放不下他。
她做了幾份兼職,賺了一些錢,給他買煙送去,他大概知道她的喜歡,所以,故意要這要那,偶爾還會和她借錢,借了,從來不提還。
她也不在意,誰讓她這樣喜歡他?
那時他其實已經有了女友,為了討好女友,他一次次和她借錢,于是,她發瘋一樣地賺錢,然后給他。
這很不公平。
她把錢遞給他的時候,他總說,謝謝,我會還你的。
而她平靜地說,不用還。
他們之間,話不多,他和別人介紹她說,我妹妹的同學,也就是我的妹妹了。
她默默地站在他身邊,不做任何解釋。秋去春來,她們熟悉得如同手足,在一次醉后他問,為什么對我這樣好?傻姑娘,你是不是喜歡我啊?
剎那間,如洪水決堤一樣,她流下了眼淚。
他伸出手想去給她擦眼淚,她卻躲開了。
如果說暗戀有期限的話,那么,當說出來時,就是最后的期限。如果說暗戀會過去,那么,當它夾雜著人世的薄涼之后,一切終將會過去。
到最后,她終于明白她愛上了一幅風景,那風景里的人,拉著小提琴,站在碎花的窗簾前,是她想象中的夢中情人樣子。
除此之外,她和他,并沒任何關系。
當她終于長大,如一粒飽滿的盛夏的果實一樣盛開時,暗戀終會過去,而她的春天,會因為自己的盛開而到來!